在俄罗斯圣彼得堡巴甫洛夫国立第一医科大学（以伊·彼·巴甫洛夫命名），一支由科学家和临床医生组成的团队正在积极推进一项现代化的CAR-T细胞疗法研发项目。该疗法专为那些对现有治疗方案（包括标准化疗）反应不佳或完全无效的B细胞淋巴瘤和B细胞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患者设计——这些疾病统称为“B细胞源性恶性肿瘤”，属于侵袭性极强的血液系统癌症，病情发展往往以月甚至周计算，预后极为凶险。
虽然类似的CAR-T治疗方案已在国外（尤其是美国及欧洲部分国家）上市并应用多年，但俄罗斯本土开发的这一版本在安全性和经济可及性方面被寄予厚望。据研发团队透露，首批约15名成年及儿童患者预计将在2026年年底前获得尝试该新疗法的机会，这标志着该项目从实验室走向临床的关键一步。
更快、更安全：核心技术突破
每年，俄罗斯境内约有3000至5000名新发患者因B淋巴细胞发生恶性转化而罹患严重血液肿瘤。这些“故障”的免疫细胞会无节制增殖，形成极具攻击性的恶性肿瘤。目前，高剂量化疗仍是这类疾病的一线治疗手段，但在相当比例的患者中，化疗效果有限，复发或难治性病例的死亡率居高不下。
位于巴甫洛夫第一医科大学旗下的“R. M. 戈尔巴乔娃儿童肿瘤、血液学与移植研究所”已在该领域深耕多年，现正同时推进数种新型治疗策略。而CAR-T疗法无疑是其中最具前景的方向之一。
CAR-T疗法的基本原理是对患者自身的另一种免疫细胞——T淋巴细胞——进行基因改造。具体而言，科研人员通过无害病毒载体，将一段编码“嵌合抗原受体”（Chimeric Antigen Receptor，简称CAR）的遗传信息导入T细胞中。这种人造受体能够像“导航仪”一样，指导T细胞精准识别并攻击表面带有特定标志物的B淋巴细胞（无论正常还是癌变），从而在体内实现靶向清除肿瘤细胞的目的。
基里尔·莱皮克（Kirill Lepik）——巴甫洛夫大学基因与细胞治疗生产科学中心生物技术研究室主任、兼中心副主任——解释道：“我们并非第一个发明CAR-T疗法的团队。该技术于2017年首次在美国获准上市，如今已在多个国家临床应用。然而，我们的产品在设计上针对现有上市药物的两大核心缺陷进行了优化，可以说属于新一代候选药物。”
现有CAR-T药物的主要风险在于，过度活化的T淋巴细胞可能在患者体内诱发“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即细胞因子风暴），这是一种严重的免疫过度反应，可导致高热、低血压、多器官损伤甚至死亡。此外，长期接受反复化疗的患者，其T淋巴细胞往往处于“耗竭”或“衰老”状态，功能低下，难以有效扩增和持久杀伤肿瘤。
圣彼得堡团队对此提出了创新性解决方案。莱皮克先生指出：“我们对嵌合抗原受体的胞内信号结构域进行了改造，适度削弱了其激活信号的强度。这样一来，T细胞在被重新回输后不会‘过度兴奋’，而是以更温和的方式被激活。这种‘软启动’设计显著降低了细胞因子释放和相关免疫毒性的风险，提升了治疗的安全窗口。”
与此同时，科学家们还大幅缩短了药物制备周期。传统CAR-T制备通常需要数周甚至数月，而圣彼得堡的方案将这一时间压缩至仅两周。这不仅减少了患者等待期间的疾病进展风险，更重要的是，能够更好地保留T细胞的天然活性与记忆表型，避免因长期体外培养导致的特性丧失。
从科研到生产：基础设施与资金支持
2022年，巴甫洛夫第一医科大学正式成立了专门的基因与细胞治疗实验室，专门推进CAR-T及相关技术的研发。不过，核心团队的组建实际上更早，成员包括血液学家、免疫学家、分子生物学家和生物工程师。
据该大学基因与细胞治疗生产与研究中心主任、戈尔巴乔娃研究所所长玛丽娜·波波娃（Marina Popova）医生介绍：“对大学而言，CAR-T疗法的开发代表着一种全新的业务与职能模式。过去，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医学教育、临床诊疗和基础科研。而现在，根据俄罗斯现行法律，我们新增了‘生物医学细胞产品’的生产与质量控制这一活动类型。这意味着我们不仅要‘想出’疗法，还要‘制造’出符合临床标准的药品。”
这种生产能力的建立至关重要。因为CAR-T疗法属于高度个性化的“活药物”，每批产品仅针对一位患者，无法像传统化学药物那样大规模批量生产。然而，团队的目标并非追求单中心的大规模量产，而是将整套技术平台和质控体系“复制”并推广到俄罗斯各地的地区肿瘤中心和血液病医院，从而真正实现技术的普惠化。
目前，该项目的推进得到了多方资金支持。俄罗斯政府已拨付约7000万卢布用于基础设施建设。同时，长期致力于癌症患者救助的“AdVita”基金会也积极参与，正筹集额外3500万卢布，用于购买昂贵的生物试剂、细胞培养耗材和检测试剂盒，以完成临床试验前的最后准备。AdVita基金会财务总监阿丽娜·维尔科娃（Alina Velkova）表示：“我们非常希望一切能尽快启动。每一周的延误，都可能意味着患者失去最后的治疗机会。”
前景与展望：不止于血癌
AdVita基金会还对比了当前俄罗斯患者获取CAR-T疗法的现实困境。目前，部分经济条件允许的患者选择前往中国等国接受治疗，但费用极为高昂。而在俄罗斯境内，唯一已注册的同类进口药物价格约为2800万至3000万卢布，且患者的血细胞样本需送至瑞士的工厂进行制备，来回运输及生产耗时漫长，许多患者等不到药物返回便已病情恶化。
相比之下，圣彼得堡本土研发的CAR-T产品有望大幅降低治疗成本，并显著缩短制备和物流时间。波波娃医生强调：“30年前，我们同样依赖国外骨髓库进行移植，但今天，仅在戈尔巴乔夫研究所，每年就能独立完成约500例骨髓移植手术。我们相信，CAR-T也会走同样的道路——从稀缺到普及，从昂贵到可承受。”
根据当前临床前和早期研究数据，传统化疗对约10%的难治性B细胞淋巴瘤/白血病患者有效，而CAR-T疗法的初步缓解率预计可达25%至40%。更重要的是，这一疗法不仅可作为独立的挽救性治疗，还可作为桥接骨髓移植的“桥梁”，或在移植后用于清除微小残留病灶，从而降低复发风险。
巴甫洛夫第一医科大学校长谢尔盖·巴格涅科（Sergey Bagnenko）院士则将这一项目称为“第一只春燕”。他透露，大学团队已在布局更广泛的CAR-T平台，未来计划将类似技术应用于儿童实体瘤、其他类型血液癌症，甚至某些遗传性基因疾病的治疗。这意味着，基于基因编辑的细胞免疫疗法，正在从遥远的“舶来品”转变为俄罗斯本土可及的、不断迭代的“生命盾牌”。
